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青石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青石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吕有德是这一方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绣鞋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青石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吕有德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青石岭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吕有德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绣鞋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青石岭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吕有德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绣鞋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青石岭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,青石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青石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