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这地方在巫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巫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巫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曾水生，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杏儿。曾水生手里留着半件药方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这一方的庙里立过誓。曾水生把药方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曾水生没去，只把药方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他把那半件药方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曾水生临终前把两半药方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巫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，巫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