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外垅坞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外垅坞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外垅坞有个赵桂英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赵桂英替人送东西，路遇龙女。它托她捎一样石磨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赵桂英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龙女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赵桂英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外垅坞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赵桂英临终把两半石磨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龙女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外垅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外垅坞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外垅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