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柳溪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潘立冬当时正落脚在柳溪铺,衣服上永远一层灰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潘立冬拿了墨锭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寒潮的巢穴。
寒潮不是好惹的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潘立冬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柳溪铺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潘立冬把墨锭摆在柳溪铺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柳溪铺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潘立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墨锭。柳溪铺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柳溪铺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,柳溪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柳溪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