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菱角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菱角岭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冯银环是那年来菱角岭的，手上总有豆腥气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冯银环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恶祟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恶祟不是好惹的。专门折腾孩子，夜夜哭到天亮。冯银环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，被逼退到菱角岭山下，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冯银环动手了。恶祟在雨里现了形，被盐袋照得无处可躲。
冯银环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盐袋。菱角岭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，一年扫一次，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故事在菱角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菱角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