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,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武陵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武陵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黄冬梅是这一带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纸伞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黄冬梅把纸伞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武陵山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黄冬梅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黄冬梅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武陵山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黄冬梅临终前把两半纸伞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武陵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武陵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