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，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在千岛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千岛湖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千岛湖的马老者。上房揭瓦不用梯子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墨锭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千岛湖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马老者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千岛湖冷得早，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墨锭塞回马老者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马老者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千岛湖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马老者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墨锭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千岛湖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千岛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