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村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九曲村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说，九曲村有个人叫魏桂英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魏桂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魏桂英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魏桂英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她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瓦罐放在石阶上，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魏桂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九曲村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九曲村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九曲村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九曲村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九曲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