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坝高高围着,湖面比屋顶还高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洪泽湖的老账本里记着陈水生的名字。他是个走方郎中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陈水生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纺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陈水生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陈水生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洪泽湖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陈水生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陈水生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洪泽湖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洪泽湖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志怪故事在洪泽湖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洪泽湖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洪泽湖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