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瓦窑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瓦窑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瓦窑坳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李广田是那年来瓦窑坳的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李广田拿了蓑衣,祖上传下来的,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塌方的巢穴。
李广田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,瓦窑坳人人自危。山场管事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李广田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开山的人先敬山神,再动第一锄。第五天夜里,瓦窑坳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塌方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李广田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塌方,是起塌方的那颗心。
瓦窑坳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老百姓在瓦窑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瓦窑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