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有暗河，走进去衣服很快就潮透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龙洞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贺老栓是这一方的人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铁犁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白龙洞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贺老栓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白龙洞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贺老栓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贺老栓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白龙洞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白龙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白龙洞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龙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