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晒谷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王婆婆住在晒谷湾边上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王婆婆替人送东西,路遇蚕神。它托她捎一样木梳到附近的另一头。王婆婆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王婆婆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晒谷湾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王婆婆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,王婆婆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,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晒谷湾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晒谷湾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晒谷湾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