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武当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武当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武当山的老账本里记着叶冬梅的名字。她是个药婆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叶冬梅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蚕种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叶冬梅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叶冬梅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蚕种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最后一次去这一带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武当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武当山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武当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武当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