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峨眉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峨眉山有个苏家婆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苏家婆替人送东西，路遇药王灵。它托她捎一样竹笛到附近的另一头。苏家婆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苏家婆把竹笛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有一次苏家婆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苏家婆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峨眉山一带来了一群药王灵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峨眉山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峨眉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峨眉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峨眉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