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莫干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莫干山从前有个马小满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马小满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马小满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马小满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莫干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马小满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马小满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莫干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莫干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故事在莫干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,莫干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