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碉楼立在坡上，一层一层往上收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丹巴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丹巴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有人从地里回来，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，村里就乱了。
顾莲英是那年来丹巴的，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，一滴不洒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她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顾莲英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鬼火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顾莲英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，走一夜走不出去，丹巴人人自危。人贩子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顾莲英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把鞋脱了倒着走三尺，火就散了。第五天夜里，丹巴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顾莲英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丹巴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丹巴人此后每年都到丹巴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丹巴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，丹巴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丹巴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