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坵村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,大坵村有个人叫赵德厚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赵德厚路过此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扁担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赵德厚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扁担被他压在箱底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赵德厚做了个梦。梦里大坵村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赵德厚把箱子翻开,扁担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此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大坵村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大坵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大坵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坵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