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巫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姚秋生在巫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巫山一带的一处山道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姚秋生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姚秋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巫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赌坊老板来找过他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姚秋生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本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巫山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姚秋生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巫山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，巫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巫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