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磨坊沟有一处地方，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，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磨坊沟一带的一处老井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黄大山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，黄大山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，他没解释。
后来黄大山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附近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黄大山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磨坊沟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磨坊沟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磨坊沟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磨坊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磨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