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槐花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槐花坞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槐花坞从前有个何桂英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何桂英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单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何桂英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单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单弦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何桂英把箱子翻开,单弦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槐花坞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槐花坞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槐花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