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大坵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,大坵村有个人叫袁守义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袁守义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袁守义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绣鞋被他压在箱底,小得很,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大坵村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袁守义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袁守义把箱子翻开,绣鞋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大坵村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大坵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