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,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这地方在赣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赣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赣江的老事,绕不开戴生员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戴生员不同意。
戴生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赣江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戴生员守在赣江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戴生员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赣江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赣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放到今天看,赣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赣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