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青岩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青岩的老账本里记着沈有德的名字。他是个打柴的少年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沈有德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沈有德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玉簪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玉簪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沈有德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青岩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沈有德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他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青岩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青岩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岩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