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石村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白石村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曹秀才是白石村人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曹秀才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曹秀才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曹秀才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秤杆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曹秀才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白石村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白石村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他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白石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白石村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石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