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下畈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下畈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冯阿公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,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冯阿公不同意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下畈畈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冯阿公守在下畈畈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冯阿公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冯阿公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下畈畈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下畈畈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下畈畈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下畈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下畈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