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融峰顶终年有云，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衡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早年间，衡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郑银环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一天清早，郑银环出门时撞见白狐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郑银环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郑银环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游方妖道就来了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把郑银环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，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，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郑银环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衡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衡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白狐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郑银环的坟就在衡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衡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老百姓在衡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