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菱角塘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菱角塘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卢铁柱是菱角塘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账房先生这副手艺吃饭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卢铁柱在屋檐下发现井底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卢铁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卢铁柱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吴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硬说卢铁柱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吴财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卢铁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铜镜，照出的不是人脸，是照镜人做过的事。
后来卢铁柱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菱角塘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井底蟾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菱角塘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菱角塘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