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磨坊村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磨坊村的郑书生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郑书生在磨坊村一带救下了蜂妖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蜂房被人糟蹋过，就成妖——它看着郑书生，像在说什么。
郑书生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铜钱。
最难的那年是磨坊村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郑书生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郑书生临终把两半铜钱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蜂妖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磨坊村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磨坊村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磨坊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