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，天再旱也不见枯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龙泉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龙泉的老辈人常提起曹立冬。他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曹立冬在龙泉一带碰见白狐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曹立冬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曹立冬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曹立冬家的地格外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，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曹立冬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银锁，长命锁，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
曹立冬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龙泉人说，这是白狐教他的。龙泉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白狐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龙泉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龙泉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