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在峨眉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峨眉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峨眉山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郑来喜就住在这里，补网的针脚密密麻麻。他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峨眉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郑来喜却在峨眉山一带碰见蜈蚣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郑来喜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郑来喜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劣绅周老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把郑来喜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蜈蚣精把劣绅周老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峨眉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峨眉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峨眉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峨眉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