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马蹄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马蹄坊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姚阿公是这一带的走方郎中,碰到治不了的病会直说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姚阿公在马蹄坊一带救下了白鹿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鹿行山中,遇见白鹿的人必有大变故——它看着姚阿公,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姚阿公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马蹄坊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姚阿公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马蹄坊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姚阿公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姚阿公走了。下葬那天,马蹄坊一带来了一群白鹿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马蹄坊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马蹄坊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马蹄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