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月牙铺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月牙铺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月牙铺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石招娣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一天清早，石招娣出门时撞见井底蟾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石招娣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，石招娣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刀笔师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，她带着人堵在石招娣家门口，要石招娣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刀笔师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石招娣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蒲团，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，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后来石招娣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月牙铺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井底蟾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月牙铺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月牙铺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