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云雾寨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张春妮是云雾寨土生土长的人，靠厨娘这副手艺吃饭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张春妮在屋檐下发现黑猫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张春妮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张春妮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张春妮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老巫祝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张春妮事后在屋里找到药锄，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，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
后来张春妮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云雾寨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黑猫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云雾寨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云雾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