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小浦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小浦畈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小浦畈的李栓柱。他是个骡马贩子,牵着骡子走三县不歇脚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李栓柱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鲤鱼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李栓柱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李栓柱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老巫祝看上了李栓柱家那几亩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李栓柱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老巫祝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老巫祝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鲤鱼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小浦畈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李栓柱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小浦畈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小浦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小浦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