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西沟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西沟畈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余阿公就住在西沟畈边上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一个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余阿公在屋檐下发现蜈蚣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余阿公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余阿公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赌坊老板盯上了余阿公家那点好东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赌坊老板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余阿公事后在屋里找到蚕种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
余阿公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西沟畈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蜈蚣精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西沟畈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,西沟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