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月牙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月牙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月牙坊的杨广田。他是个货郎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他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杨广田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乌龟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杨广田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杨广田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杨广田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杨广田病还没好,乌龟精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,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第二天山场管事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杨广田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月牙坊人说,这是乌龟精教他的。月牙坊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乌龟精,别动手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月牙坊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月牙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月牙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