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虎跑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虎跑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虎跑渡。那时候冯举子还年轻，见了官不肯行大礼，村里人都说他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冯举子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鹤仙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冯举子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冯举子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山匪头子找上门来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硬说冯举子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山匪头子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冯举子事后在屋里找到木梳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后来冯举子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虎跑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鹤仙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虎跑渡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虎跑渡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虎跑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