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,人少,野物多,进山的人都结伴。这地方在无量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无量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杨广田是这一方的货郎,担子里针线顶针样样有,也能捎口信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无量山大旱,杨广田在无量山一带寻水,碰上了乌龟精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:杨广田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无量山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杨广田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无量山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杨广田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杨广田临终把两半陶碗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乌龟精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无量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无量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无量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