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这地方在九华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九华山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韩德厚是九华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抄书郎这副手艺吃饭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韩德厚在屋檐下发现鹤仙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韩德厚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韩德厚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劣绅赵老爷盯上了韩德厚家那点好东西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，把劣绅赵老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韩德厚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九华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韩德厚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九华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鹤仙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九华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九华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