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老樟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戴秋生是老樟坊土生土长的人,靠农夫这副手艺吃饭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有天戴秋生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赤蛇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戴秋生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,戴秋生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吴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把戴秋生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,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吴三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戴秋生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蒲团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官府后来想给戴秋生立个牌坊,戴秋生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老樟坊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蒲团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,谁也没再动过,但戴秋生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老樟坊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老樟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老樟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