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顶风大得站不稳，经幡扯得笔直。这地方在五台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五台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程家婆是五台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豆腐坊的女儿这副手艺吃饭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程家婆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白鹿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程家婆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程家婆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山匪头子就来了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把程家婆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山匪头子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程家婆事后在屋里找到酒葫芦，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后来程家婆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五台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白鹿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五台山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台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五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