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是草原，南面是农地，山梁就是界线。在阴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阴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阴山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曾老栓就住在阴山边上，给穷人不收钱，给富人多收两成，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曾老栓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灵鹊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曾老栓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曾老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曾老栓家那点好东西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游方妖道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曾老栓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蒲团，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，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曾老栓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阴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灵鹊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阴山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阴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