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染坊坪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染坊坪有个武小满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武小满在染坊坪一带救下了白鹿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鹿行山中，遇见白鹿的人必有大变故——它看着武小满，像在说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白鹿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武小满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武小满走了。下葬那天，染坊坪一带来了一群白鹿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染坊坪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染坊坪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染坊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