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巫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任桂英是巫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织女这副手艺吃饭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任桂英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灵鹊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任桂英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任桂英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任桂英家那点好东西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游方妖道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任桂英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后来任桂英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巫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灵鹊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巫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巫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