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柳溪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柳溪岭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吴秀才是柳溪岭土生土长的人,靠书生这副手艺吃饭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下着雨那几天,吴秀才在屋檐下发现老龟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吴秀才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,吴秀才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卫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把吴秀才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,水面浮起一片青苔,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卫三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吴秀才事后在屋里找到纺车,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吴秀才立个牌坊,吴秀才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柳溪岭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纺车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吴秀才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柳溪岭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柳溪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柳溪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