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，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在武陵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武陵山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武陵山。那时候张大山还年轻，上房揭瓦不用梯子，村里人都说他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张大山在屋檐下发现山魈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张大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张大山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县太爷盯上了张大山家那点好东西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县太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张大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石磨，夜里自己转，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后来张大山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武陵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魈留的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武陵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武陵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武陵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