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白鹭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白鹭沟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董大娘是白鹭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从不给穷人算钱。她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董大娘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神鹿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董大娘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董大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赌坊老板听说董大娘家的地格外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神鹿把赌坊老板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白鹭沟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白鹭沟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神鹿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白鹭沟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白鹭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白鹭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鹭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