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，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武陵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顾秀才是武陵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教书先生这副手艺吃饭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一天清早，顾秀才出门时撞见义犬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顾秀才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顾秀才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卫财主就来了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把顾秀才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他脚边。卫财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顾秀才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纺车，夜里没人推，它自己转，纱线上写着字。
顾秀才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武陵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义犬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武陵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武陵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