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外垅坳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外垅坳的顾家婆。她是个浣衣妇,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。她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顾家婆在外垅坳一带碰见白狐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顾家婆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顾家婆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劣绅冯老爷看上了顾家婆家那几亩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顾家婆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劣绅冯老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劣绅冯老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白狐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外垅坳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顾家婆守着这个村子。
外垅坳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,外垅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