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桃叶坪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桃叶坪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桃叶坪有个贺德厚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贺德厚在桃叶坪一带救下了赤蛇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守着一段旧道，谁走夜路它就出来试胆——它看着贺德厚，像在说什么。
贺德厚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灯笼。
最难的那年是桃叶坪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贺德厚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贺德厚临终把两半灯笼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赤蛇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桃叶坪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放到今天看，桃叶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桃叶坪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